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多家媒体9月21日发布调查报道，揭秘美国政府的“第三国遣返”计划内幕，指出其正引发严重的程序正义与人权争议。
“第三国遣返”计划是“特朗普2.0”政府推出的一项新举措，也是其强硬移民政策的核心组成部分：美国政府与数十个国家秘密达成协议，以经济援助换取这些国家接收美国遣返的移民。自2025年以来，特朗普政府已将超过2.5万名移民、难民和寻求庇护者遣送至并非其原籍国的第三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8日，危地马拉危地马拉城，从美国被遣返的墨西哥公民在返乡移民接待中心等待。据危地马拉移民局数据，该国今年已接收2848名从美国遣返的墨西哥公民，其中9月8日当天接收72人。视觉中国 图
就在上个月，据新华社援引美国媒体报道，数月来，美国政府暗中将大批墨西哥移民驱逐至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再经两国将移民送返墨西哥。墨西哥外交部反对美国这一做法。
最新发布的调查报道列举了多项人权担忧：部分接收国被美国国务院自身人权报告列为存在酷刑、任意拘禁或安全部队滥权问题；遭遣返者及其律师则指控有人在当地遭殴打、断粮、限制与律师及家属联系。
当地时间18日，波士顿联邦第一巡回上诉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将人员遣送至第三国的做法违法，若未给予充分时间挑战决定，可能侵犯了被遣返人员的正当程序权利。人权律师认为，这项裁决应当立即叫停所有第三国遣返航班。美国国土安全部总法律顾问詹姆斯·珀西瓦尔回应称，该裁决“目前尚未生效”，政策将继续推进，预计特朗普政府将寻求最高法院复核。
4.1亿美元“买路”，2.5万人被送往第三国
根据美国法律，将移民遣返至其可能遭受迫害的原籍国属于违法行为。为规避相关法律风险，特朗普政府转而将移民和寻求庇护者遣送至第三国。
为了全面揭露这项主要在幕后运作的政策，英国《卫报》联合其他23家媒体机构开展了“驱逐出境项目”（Deportation Project），这是一项由总部位于巴黎的“禁忌故事”（Forbidden Stories）组织协调的联合调查。该联盟采访了100多位受美国打击非法移民行动影响或参与其中的人士，并查阅了概述美国官员与世界各国政府达成的协议细节的文件。
调查追踪了100多架次载有移民和寻求庇护者飞往28个不同国家的航班。由于该联盟的数据集仅包含其能够独立核实的航班，因此实际数字可能远高于此。
《卫报》21日发布的报道称，特朗普政府迄今已与35个国家达成协议，将移民和寻求庇护者遣送至并非其原籍国、往往与其毫无联系的国家。在许多情况下，接收国随后又将这些人送回他们当初逃离的国家。
“这项政策是特朗普政府试图瓦解庇护和难民保护理念的一种手段。”长期关注该政策的移民律师阿尔玛·戴维指出，特朗普政府清楚，不能合法地将一些移民遣返回原籍国，于是选择采取迂回方式，将他们送往被白宫视为“中转枢纽”的第三国。
美国政府内部记录显示，截至6月底，特朗普政府已经批准或承诺投入至少4.1亿美元，推动与31个非洲及拉丁美洲国家达成相关协议。
据国际难民组织和人权第一组织统计，约有2万人被美国政府用大巴送往墨西哥，另有至少5000人被送上拉丁美洲、非洲、中亚和加勒比地区等与他们毫无关联的国家的飞机。
报道指出，遣返目的地有时安全形势恶劣，也缺乏当事人熟悉的语言、工作机会和社会网络。调查发现的一个案例是，伊朗女子“妮卡”此前已获法官批准“暂缓遣返”并于5月28日获释，却于6月8日被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重新拘押，6月11日戴着镣铐登机，被送到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她事先未被明确告知目的地，抵达后没有护照或合法身份证件，并感染疟疾，生活与行动受到严格限制。
此外，美国据报与赤道几内亚进行了750万美元的交易，以安排接收最多250人。目前已有50多名第三国人士被送往该国，律师称部分人被关押在马拉博一间停用的酒店里，并遭受恶劣待遇。该国政府否认虐待指控。
同意接收遣返人员的国家，可以获得特朗普政府提供的金额不等的经济援助。内部文件显示，相关资金承诺包括直接向13个国家支付8100万美元。
这项计划涉及的资金，与美国政府整体预算相比并不算多。但对于一些过去获得美国援助较少的国家而言，这笔钱可能意味着美方资助大幅增加。知情人士称，相关协议以合同形式签订，从而绕开了美国对外援助通常需要遵守的多项法律要求，包括人权保障条款。
特朗普政府还承诺向国际移民组织提供总计1.79亿美元拨款，并向联合国难民署提供1.24亿美元，用于第三国境内与难民安置及基础设施有关的项目。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些资金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美国政府过去向全球援助机构提供的自愿捐款，并被用作促使外国政府接收遣返人员的“甜头”。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均公开否认自己是双边协议的当事方。
各国政府提出的接收条件不尽相同。例如，乌干达只接收非洲国家公民，刚果民主共和国则拒绝接收任何非洲人。包括中非共和国和斯威士兰在内的多个国家同意接收有暴力犯罪记录的人员，加纳和塞拉利昂等国则只接收非暴力犯罪者。
特朗普政府声称，遣返行动的重点是将“犯罪分子”驱逐出美国。然而，《卫报》采访的多名被遣返人员并无犯罪记录。报道指出，被遣返者包括已在美国生活大半辈子的人、在送孩子上学途中被拘留的父母或者需要照顾年迈亲属的成年子女。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3日，美国得克萨斯州麦卡伦，一群无证移民在麦卡伦-伊达尔戈-雷诺萨国际大桥旁接受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人员的处理，随后将被遣返。来自古巴、委内瑞拉、海地、危地马拉和萨尔瓦多等国的数十名移民被移交给墨西哥当局。视觉中国 图
谁是移民“外包”行动的操盘手
尽管美国国土安全部一直是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遣返政策的主要执行部门，但国务院也在这一过程中低调扮演着“核心角色”。
在国务院内部，主导第三国遣返协议谈判的是副国务卿克里斯·兰道。兰道曾担任保守派最高法院大法官安东宁·斯卡利亚的助理，并于2019年至2021年出任美国驻墨西哥大使。
新成立的“再移民办公室”（Office of Remigration）负责执行具体工作。该机构共有15名工作人员，隶属于国务院人口、难民和移民事务局，由副助理国务卿克里斯蒂安·埃尔哈特牵头。
在外界看来，埃尔哈特并非典型的职业外交官。过去20年间，他一直在国务院安全部门任职，主要负责使领馆保护工作。2025年，埃尔哈特被调回华盛顿，被任命为“再移民办公室”负责人。
《华盛顿邮报》发布的调查报道分析称，“再移民办公室”的成立标志着美国外交政策发生重大转向：一个长期致力于安置难民的体系，如今将工作重点转向大规模驱逐美国境内的移民。
与此同时，该机构的名称也引发争议。一些特朗普政府官员曾表达担忧，指出“再移民”一词在欧洲和北美的白人至上主义及极右翼运动中有着深厚渊源。
在幕后，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和人口、难民和移民事务局助理国务卿安德鲁·韦普雷克，是推动第三国遣返计划的关键人物。
多名现任和前任官员表示，米勒以强烈的反移民立场闻名。他通过推动国务院关键人事任命，将大规模遣返移民置于其他外交政策目标之上。
相比之下，韦普雷克在这项政策中扮演的角色较少为外界所知。特朗普首个任期内，他曾与米勒在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密切合作。在白宫任职期间，韦普雷克逐渐树立起一种名声：他擅长利用官僚程序，而非激烈的政治论战，帮助米勒落实其移民政策构想。两人的一名前同事称，尽管韦普雷克比米勒年长10岁，但他“更像是米勒的门生”。
在国务院人口、难民和移民事务局（PRM）许多工作人员看来，尽管韦普雷克并未正式领导该局，却在幕后遥控其运作。多名前官员回忆称，参与领导“再移民办公室”的副助理国务卿斯宾塞·克雷蒂安每天都会前往国务院七楼的办公室，与韦普雷克商议并接受口头指示。
克雷蒂安没有外交工作经历，曾在特朗普首个任期内供职于白宫总统人事办公室。此后，他参与了与特朗普阵营关系密切的保守派倡议“2025计划”。早在特朗普再次当选之前，该计划就已为其可能开启的第二届任期制定政策纲领，其中包括限制难民接收人数，并将人口、难民和移民事务局的工作重心转向遏制所谓的“移民危机”。
美国国务院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相关媒体的报道“歪曲了韦普雷克、埃尔哈特和克雷蒂安的工作”，并称三人是“尽职尽责的公务人员，为促进美国人民的繁荣与安全不辞辛劳”。
当难民安置体系变成“再移民”机器
美国国务院正式承担难民事务管理职责，最早可追溯至近半个世纪前通过的《1980年难民法》，被视为美国现代难民安置体系的基础。当时，美国正设法应对越南战争结束后大量涌入的东南亚难民。这项法律不仅为安置这些难民提供了制度基础，也推动美国难民体系与相关国际公约接轨。
特朗普则从根本上重塑了美国对这一体系的承诺。新政府就任数日后，国务院全面冻结对外援助，并开始审查数千项人道主义拨款，以确定这些项目是否违反特朗普签署的行政命令，禁止实施以多元、公平和包容（DEI）理念为基础的联邦项目。
与此同时，由科技巨头埃隆·马斯克领导的“政府效率部”削减了美国国际开发署所负责支出项目的92%，该机构随后也被彻底关闭。
数月后，特朗普政府通知国会，称其正着手对国务院进行大规模重组，并向议员提交了一份长达136页的备忘录，其中包括成立“再移民办公室”的计划。
这意味着，一些曾长期从事人道主义工作的美国职业外交官，如今被要求协助政府软硬兼施促使其他国家接收美国遣返的移民。至于这些移民在离开美国后会受到什么待遇，相关政策安排几乎未作充分考虑。
在“再移民办公室”内部，有关被遣返人员遭受虐待的报道给工作人员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一些人试图调往其他部门，另一些人则选择彻底离开国务院。据知情人士透露，他们留下的职位正逐渐由更支持政府遣返政策的新员工填补。
一名已经离职的工作人员表示，他的一些前同事很难对工作保持积极态度。他们会在加密通信平台上互相安慰，分享有关第三国被遣返者处境的新闻链接，并附上警告，称阅读相关内容会“让你感觉很糟糕”。
这名工作人员告诉媒体：“每个人都感到非常矛盾。士气低落，工作繁重，大家都不愿意从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另一名因反对“第三国遣返”计划而离开国务院的官员表示，特朗普政府想要的是“迅速到位、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资金”。“他们的根本目的就是规避向国会通报。”这名前官员说，“因为这些资金正在被送给那些以腐败著称的政府。”
亚裔美国人促进正义协会诉讼主任梅雷迪思·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特朗普政府对待移民的方式正在破坏全球难民保护制度。
“第三国遣返协议开创了一个危险的先例，标志着美国彻底放弃了对难民承担的责任，以及二战结束后作出的承诺。”梅雷迪思·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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